母亲在合肥的那些日子，粥香与木屑香，漫在每一个寻常的晨昏里。那是她与大舅年少时最安稳的一段岁月——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外婆又为他们姐弟俩添了三个弟弟，日子也因三个小娃娃的哭闹、笑声与嬉闹，多出了几分色彩和烟火气。当然原本两个人分的稀粥与干粮，从此也要匀成五份。
     好在有外公的踏实勤劳，外婆的妥帖操持，即便身处物资匮乏的五六十年代，一家人的生计也得到了基本的维持，每个孩子的内心都是安稳的。后来母亲熬过那么多苦，内心依旧坚韧，这份底气应该就是那时悄悄从外婆这里接住的吧。

     母亲离开校园那年，她的已经嫁到灵璧的小姑姑，疼惜母亲是哥哥留下的唯一女儿，惦记着她的前程，托人捎来一封家书，字里行间全是牵挂与对母亲未来的安排：“把丫头送我这儿来吧，我在县城里有点办法，能给她安排进粮站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资有保证，将来我再给她寻一个合适的对象，一生安安稳稳，也好让我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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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灵璧不是母亲的家乡，一去便要远离父母，外婆终究是舍不得的，她既想让女儿有个安稳的前程，又怕孩子一去千里，受了委屈没人疼。可一想到粮站的工作确实稳妥，最终还是点了头。
     后来，一想起母亲在农场里吃的苦、受的罪，外婆就忍不住自责当初的这个决定，她总是和我们说：“如果人一辈子要是有十分苦，那么你们的妈妈在农场的近二十年里至少吃了八分。当初要是没有让她离开合肥、离开我身边，她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我倒是觉得，这个还真不一定。人，在历史的洪流中实在是太渺小了——即便母亲当年没有从灵璧一声不吭的偷偷报了名、办妥手续去了农场，也未必能躲过下放的潮流，说不定会去到一个更为艰苦偏远的乡村呢。所以，不必回头自责，选择本就没有对错，认真过好当下的生活，就是最好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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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离开家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外婆就起床熬了一锅浓浓的香喷喷的粥，看着母亲一口口吃完，拎起头天晚上收拾好的包袱，送母亲去了车站。包袱里是她特地给母亲缝制的一身新衣裳和两双新布鞋。
     一路上外婆的话就没停过：“在姑姑那儿要好好听话，想家了就回来看看，要常写信......”母亲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攥着外婆的手，用力点着头。
     就这样，母亲成了这个小城里一个粮油店的一名工人。那时候的粮站，满是烟火气，母亲每天站在柜台后面，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称米、打油、收钱，动作渐渐从生疏变得熟练。街坊邻里都喜欢她，说这姑娘勤快、实在还矜持，是个让人放心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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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忙的时候，母亲会坐在柜台后，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着：这辈子也许就会留在这个小城里，做着粮油店的工作，过几年找个人成个家，生两个孩子，逢年过节回合肥看看，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好像也挺好的。

     只是后来，命运还是给了母亲不同的选择，她又收拾了行李去了农场，开始了自己从清透纯粹的少女到沉稳坚韧的中年妈妈的近二十年辛苦却永不后悔的艰难岁月。那段浸着米香与油香的粮站时光，便成了她少女时代，一段温柔的小插曲，没什么波澜。只是偶尔想起时，会在心底轻轻荡起阵阵涟漪。

作者：晓风陈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