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的甜,木屑的香:母亲漂泊的少年时代,苦里藏着的暖
发布时间: 2026-06-28 16:08
作者:晓风陈酿
外公走的那年,外婆还未满三十岁,她生生的咽下眼泪,带着年幼的母亲和舅舅在婆家,看人脸色讨生活。母亲出生前不久,太奶奶失去了心尖上的长孙,舅舅出生后不久,太奶奶又失去了最最疼爱的儿子。不用细想都知道,外婆母子三人在太奶奶做主的婆家,日子有多艰难。
不久,外婆的母亲——我的太外婆,从蚌埠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紧紧把外婆搂进怀里,只说了句:“跟娘回蚌埠”,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流。外婆性子倔强,坚决不愿跟太外婆走:“这里是我和他的家,娃要在这里长大!”太外婆只好带着无限牵挂回去了。
这样苦熬了几年,母亲已过了上小学的年纪,舅舅也慢慢懂事,可外婆光是保证姐弟俩的温饱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读书的事是想也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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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一个荷花开遍池塘、风中溢满清香的夏日午后,太外婆又一次来了,和以往一样,手腕上挎着的竹篮里是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这一次,外婆向现实低了头,收拾了几件旧衣裳,跟着太外婆回了蚌埠。
途中,母亲趴在太外婆腿上一边小口啃着白面馒头,一边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树,不知道“蚌埠”是什么地方,只是觉得妈妈和他们以后的日子应该又好过了。
到了蚌埠,外婆才知道,太外婆早已悄悄为她寻了一门亲——这个人,就是我后来的外公。太外婆苦口婆心的劝道:“娘怎么会害你呢?这个孩子老实能干话不多,一定会对两个娃娃好的。”半哄半劝着,外婆点了头。只是心里的坎,哪能说跨就跨,很长一段时间外婆一直沉默寡言。或许我们都忘记了当时的外婆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吧!
母亲的新父亲,确如太外婆所说,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能干、实在,有着一手过硬的木工活——打出来的家具,结实又好看。每月挣的工钱,都会悉数交到外婆手里,从不过问钱花哪儿去了——仿佛他的任务就是用手里的刨子为外婆母子三人刨出日子的底气。
在棉花吐白稻穗弯腰的秋天,母亲终于背上新书包,踏进了学堂。每天放学,扎着俩羊角辫的母亲,总会蹦蹦跳跳的往学校附近的烤红薯摊跑,那是太外公太外婆守着的摊。每当太外公远远的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就会提前掏出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轻轻剥掉一点外皮,露出里面软糯的瓤。做完这些,母亲刚好走到跟前,就着太外公的手先美美的啃上一小口,再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小口吃着,香甜的味道溢满眼眸,那满足的小模样,看得太外公太外婆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如今母亲已患上老年痴呆,好多事、好多人都忘了,却没忘记外公外婆和他们的烤红薯,想哄母亲开心很简单,买一个甜甜的烤红薯递过去就行。她会一边捧着红薯慢慢吃着,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当年的事,经常还会补充一句:“别的小孩吃红薯都要花钱,我不要!”这时我们就会笑着逗她:“那你可赚大啦!”她听了,也跟着乐呵呵的笑,思绪就飘回了1950年代蚌埠小南山那个飘着红薯香的小摊前。
母亲说,她的童年记忆里,小南山的外公外婆的软糯香甜的烤红薯和四岁时父亲肩头的花糖果是深深刻在心底的两份甜,一辈子也不曾忘记。
后来,新外公因为出色的木工手艺被选去了合肥的省二建工作。那时的合肥成为安徽省新的省会没有几年,处处都在盖厂房、建宿舍。听说挣的比蚌埠多,外婆便收拾了行李,与新外公一起带着母亲和舅舅踏上了去合肥的路。
到了合肥,新外公很快投入了工作。每天迎着朝霞出门,踩着暮色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木屑的清香。母亲也转学到了省二建附近的学校,教室很大、课本很新。这些让母亲的内心安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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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去学校,傍晚放学回家,吃过外婆煮的粥,就趴在外公亲手打的桌子上做功课。外婆些许识得一些字,有时也会坐在母亲身旁,指导母亲的功课。新外公依旧话不多,吃完晚饭会静静的坐着休息一会,偶尔也会问一句“今天学了啥?”,母亲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课上语文老师教的生字、数学老师教的算术,说课间和同学玩的跳皮筋、踢毽子……,新外公只笑着点点头。
母亲说,这是她年少时最平淡温暖的生活,也是母亲失去亲生父亲后最安稳的一段日子。有外婆的粥香,有新外公的木刨声,还有学堂里的读书声,直到她离开校园去了灵璧的小姑姑家,走入自己的青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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