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聊聊上个世纪七、八、九十年代灵璧县老县委大院居民吃喝拉撒睡中的“拉”和“撒”的往事。

也许有人会说，聊这些往事很无聊。
然而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无聊的，尤其是老县委大院里的事情，更不无聊，比如“拉”和“撒”。
那个时候的县委大院居民，没有家庭内部的私人卫生间，只有家庭外部的公共厕所。
老县委大院里共有三处公共厕所。这三个公共厕所被老县委大院居民习惯称之为“县委小礼堂厕所”、“食堂东头厕所”和“食堂西头厕所”。
所谓“县委小礼堂厕所”，坐落在县委综合办公楼西侧、县广电局南侧的县委小礼堂东门右前方。
所谓“食堂东头厕所”，指的是县委食堂东墙南北路东侧路边的那座门朝西的厕所。
所谓“食堂西头厕所”，是指县委食堂西墙南北路西侧一排坐北朝南宿舍院西侧的那座门朝东的厕所。
这三个厕所的占地面积分别有多大，说来不好意思，我在老县委大院整整居住了四十年，还真的没去测量过，只能说个大概，大概分别有二十至四十平方米左右，相比较而言，“县委小礼堂厕所”面积最大，“食堂东头厕所”次之，“食堂西头厕所”最小。
这三个厕所都是有起脊屋顶的，“县委小礼堂厕所”是红色大瓦屋顶，其它两个厕所的屋顶则是灰色大瓦屋顶。
七十年代的时候，里面的屋顶没抹反手泥，八十年代中期才被抹上反手泥，抹上反手泥之后，之前时不时掉落在上厕所人头上脖子上泥土的现象就很少出现了。
起脊屋顶只在蹲位上方有，蹲位以外的小便池等处，一直是露天的。
蹲位是一拉溜排开的，蹲位与蹲位之间没有隔板，蹲位的台阶也是公用的。
蹲位用砖头砌成，外面抹上水泥砂浆，大概有四十厘米宽，两只脚踏上去略有余地。
蹲位少一直是个问题，七十年代的时候，老县委大院的居民相对少一些，早高峰基本不用排队，八十年代初期之后，机构开始膨胀，入住人数随之增多，早高峰排队时间越来越长，尤其女厕所更为突出。
有的人等不及就三个厕所来回转，但是转到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在某一个厕所门口等候。
那个时候的县委大院居民，在“拉”和“撒”事情上，不分职位高低，不论年龄大小，先到先得，人人平等，尽管不是在规范的排队，但是在总体上却都自觉遵循着先来后到的潜规则，即使有插队的，也是被礼让的老年人、身体不好的人和起床晚赶时间的学生娃。
当然也有主动把机会和时间让给职位高领导的人，这类“让”，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你先去拉”、“你先去尿”、“你再多蹲一会”等，而是用眼神进行交流的，你看看他，他看看你，互相之间就秒懂了。
在机关生活中，诸如此类心眼活的人，是很讨人喜欢的，总体来说，不会吃大亏。
有心眼活的人，就会有心眼不活的人。
有着急赶时间去参加会议或出差的领导有心想插个队，碰巧身边都是一些心眼不灵活的人，那就没有办法了，眼神递过去人家根本不理睬，只好十万火急地继续遵循先来后到潜规则了。
蹲位上，大家赤裸蹲着，目视前方，有的时候还需要呲牙咧嘴地配合着排泄，按理说，是不应该打扰别人的。
然而，可是，总会有一些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做着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
有人很多次去办公室找、在路上拦、在家里等都没能跟县领导见上一面，这次却在厕所蹲位上跟县领导腿挨着腿、鞋子挨着鞋子无缝接触着，这个天赐良缘岂能放过？
于是，完全无视县领导也是自然人，也在“拉”和“尿”，完全无视这是在公共场合，什么人都有，什么心态的人都有，竟然口无遮拦、旁若无人地汇报工作或是说起自己想说的事情来。
县领导遭遇这样的人，尽管尴尬，但也不便作出厌烦的回应，要么沉默不语，要么继续呲牙咧嘴缩短排泄时长只求尽快脱身。
县领导要是遇到死缠烂打的人，那就很难摆脱掉了，人家会一直跟随到他家里或办公室里。
用行为学原理来解析这类遭遇就不难理解了，县领导想做的事情就是尽快摆脱这种人，找县领导谈事的人却完全相反，他想的则是尽快得到诉求答案，用灵璧歇后语来形容这类行为叫作“抓钩子剃头——两路”。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在厕所这类私密场合谈私事，也是再好不过的了，前提条件是，厕所里只有两个人。
我有一件人生大事就是在厕所蹲位上作出决定的。

那天早晨，我正在为去不去乡下当计划生育专干而纠结，正巧在“食堂东头厕所”遇到县委副书记马树良同志，更巧的是，当时还就只有我和马树良书记两个人在蹲位上蹲着。他问，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啊？
我答，唉，正愁着一件事情不知道怎么办呢。

他问，什么事情？
我答，人事局要从县直机关中挑选一批工人身份的人到小乡里担任计划生育专职干部，说是去了就是干部身份，但是不准调回城里，要一直在小乡里工作，要是不去，也不可能在原单位转为干部身份不说，还有可能会被清退，从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
就为这事？他问。
嗯，我答。
马树良书记沉思一会对我说，这事你得去问问恒业（贺恒业，时任县委常委，县政府常务副县长），他当过县委组织部部长，这方面事情他知道得多。
过了一会，马树良书记又说，在他看来，我不要去当那个什么计划生育专干，说我跟那些干部子弟不一样，人家在乡下转一圈就回来了，我没有靠山，下去了就很难再回来，即便能回来也回不到县委办公室了。
还有，我是退伍军人分配来的，就算被清退，还能被清退到部队上去吗？
再说，县委办公室里的“以工代干”（工人身份的人，在干部岗位工作，当时我是专职打字员），转变身份是早晚的事情，你去凑那个热闹干什么，吃饱撑的？
马树良书记一席话，对我来说犹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
贺恒业县长跟马树良书记是隔壁邻居。
贺恒业县长听我把话说完，没加思索地说，树良书记说得对，你就按他意见办吧。
出了贺恒业县长家门，我直奔县委综合办公楼三楼的县人事局，正巧某领导在，他没等我张嘴就先说话了，你怎么来这么早？九点钟才送你去高楼区孟山乡呢？回家等着去吧，他说完，很不耐烦地对我摆摆手。
我脚步没动，说，我不去了。
为什么？噢，你说不去就不去了？家是你当的吗？
我看他一副生气的样子，情急之下就把马树良书记和贺恒业县长的话和盘托出。
他听后沉思了一会才说，你考虑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态度坚定地说，考虑好了。
他不再说话了，态度非常不耐烦地对我挥了挥手。
这个事情过后隔了两年多，从党中央到安徽省委都下发了专门文件，根据这个文件的有关规定，我被免试转为国家干部身份，正式告别了工人身份。
我们把话题再拉回老县委大院居民的“拉”和“撒”上。
前面说到，有些没有眼色的人，在公共厕所蹲位上向县领导汇报工作或请示问题，弄得彼此之间既尴尬又难为情，其实，这还算轻的呢，比这更尴尬、更难为情的是在厕所门口打招呼。
说来也是，在厕所门口的招呼的确不好打，互相之间不理不睬显然不合常理，可是打招呼又说什么为好呢，怎不能问，你拉好了？或，你尿好了？或，你还没拉？你还没尿？
其实，最合适的做法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或者，互相微笑点点头，这样最好。
那个时候的人很纯朴，基本上也都是这么做的，厕所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互相点点头，就算打招呼了。
只有一人是个特例。
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什么人打招呼，第一句总是问，吃了吗？吃过了吗？可吃吗？等等，哪怕在厕所门口跟人打招呼也是如此，这就把人弄得哭笑不得了。
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数量积累，这个小问题就变成了大问题。

一开始，是同事之间善意提醒，接下来，是他所在单位党小组会、党支部会上被正式提醒，收到了明显效果。

这个人很老实也很能干，但是就这一条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彻底改掉，尤其见了县领导，精神一紧张就会脱口而出。
他有一天终于惹了祸。
那天早晨他去“县委食堂东头厕所”解手，正巧，县委某书记从门里往外出，他从门外往里进，用灵璧土话说叫作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两个人的个头差不多一般高，差一点就碰了头。
他抬头一看，见是县委某书记，精神一紧张，张嘴就问，可吃吗？
几乎是同时，县委某书记正要跟他点点头或笑一笑打个招呼，没想到他先声夺人又犯了老毛病，于是，眉头一皱，就没理他，自顾自地向门外快步走去。
一时间，他没反应过来，又转过身去追问了一遍，县委某书记既没理他也没回头，只顾快步走自己的路。
他正在纳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个时候，从厕所里走出来另外一个县领导，就劈头盖脸熊他一顿。
至此，他终于反应过来，直恨自己不长记性，事后，他想去向县委某书记认个错，却被同事拦住了，对他说，不要再提这事了，就这样吧。
除了在厕所门口乱打招呼弄得彼此之间哭笑不得之外，还有一个突发事件，更是弄成了更大范围、更高程度的不良影响。
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是拉粪车的某师傅。
老县委大院里的三个厕所都是旱厕，每天早晚都要分别打扫一遍，然后把粪便装进平板车的专用车厢里，拉到位于县城北关外大粪场去卖。
大粪场把收来的鲜粪晒成粪干，再卖给县城西关或东关蔬菜队作肥料用。
满车厢的大粪，仅凭他一个人的力气是拉不动的，鉴于此，他买了一头黑毛驴，黑毛驴套在车头前牵引着车，他在黑毛驴身后掌控着车把，这样就省劲多了。
那天也合该出事，某师傅刚走出家门，一个远房亲戚来找他帮忙办点急事，等到急事办好后正在给黑毛驴套车的时候，黑毛驴又拉了一气屎尿屁，七耽误八耽误，两三个小时就过去了。
等到他赶着毛驴拉的平板车来到县委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大门口增加了好几个公安局的人，并且不让他进门，说是县委小礼堂正在开大会，叫他下午再进去拉粪。
某师傅正要掉转车头往回走，一个领导模样的公安局的人又叫他进去了，紧跟着对他说，县委小礼堂厕所上午就不要打扫了，等到下午再打扫。
某师傅把另外两个厕所打扫干净之后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了，他赶着毛驴车刚刚走到县委综合办公楼前头，县委小礼堂里的会议结束了，一众人等几十口子，簇拥着某位省委一把手走出县委小礼堂东门，向县委大院大门口走去。
他们一众人等几十口子由西向东走正要再向南走、向县委招待所走的时候，正好与从北向南走的拉粪车相遇了，那天天老爷刮的又是四五级风力的东南风，所以，没有上盖的粪车里的味道便愈加浓烈，一阵接着一阵，不由人地不掩鼻捂嘴。
这个时候，反应快的工作人员连忙跑过来，叫某师傅掉转车头向北拉，某师傅也听从指挥了，可是黑毛驴不愿意配合，不仅不愿掉转方向，反而加快脚步向南走了。
你设想一下，拉粪车在前，省委领导在后，那像什么话嘛！
于是，十几个壮汉跑到黑毛驴跟前，要跟牠来硬的，没想到，黑毛驴的犟脾气犯了，根本不吃那一套！
这样一番左摇右晃地折腾，把车厢里的粪便给折腾得满地都是不说，还溅到了壮汉们的身上和头脸都是，有个壮汉连气加恼没控制住自己情绪，张嘴就骂了起来。
这下子就把某师傅给彻底惹怒了，某师傅也张嘴骂了起来，冲着围观的人们喊叫着——这不都是从你们肚子里拉出来的吗？噢，装在你们肚子里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嫌脏嫌臭过，怎么装在这里头你们就嫌脏嫌臭了呢？
当然还有更加难听的话呢，这里就不再展现给您了。
在他们这番折腾的同一时间，一众人等向县委大院大门口前进的步伐越来越快，很快就远离了是非之地。
但是在县委小礼堂参加会议的其他领导干部，却正在走出会场向县委大院大门口方向走去，这个场面可是千年不遇的岂能错过？于是，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便一边遮口掩鼻，一边看着平日里看不到的热闹场面。
十多分钟后，这场闹剧方才结束。
县政府行政管理局的人向某师傅当场宣布，这是最后一趟了，明天你就不用再来了。
某师傅倒也回应得干脆，不来业个熊（灵璧方言，拉倒的意思）！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换了好几个打扫厕所的人，不仅领导们不满意，使用这些厕所的居民们也都不满意，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总体意思是，这又不是某师傅的错，这是黑毛驴的错，我们堂堂正正的县委大院干部，怎么能跟一个畜牲一般见识呢？嗯？
……
又过了一个多月时间，迫于舆情压力，某师傅又在黑毛驴的带领之下，走到县委大院里头来拉大粪了。
驴还是那头驴，人还是那个人，车还是那辆车，唯一的变化是，平板车的车厢上面加装了上盖子，上盖子上面还有一个下边带有推拉轨道的椭圆形小盖子。
光阴荏苒，时过境迁，转眼之间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某师傅如果健在的话，该是八九十岁左右的耄耊老人了吧，那条黑毛驴估计不在了，那辆平板车估计也不在了，老县委大院里的那三个公共厕所也被“JG3”旧城改造的挖掘机们给连根拔起掘掉了。
那些曾经在那三个公共厕所里“拉”过“撒”过的一茬又一茬、一辈又一辈老县委大院居民们，也都被旧城改造、棚户区改造浪潮驱散得七零八散，有的去了不同小区或不同城市，有的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有的从此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只有那些抹不掉的记忆，变幻成了咸的玩笑，滞留在高耸入云的楼群底下，滞留在人们的精神家园里，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作者：巴根草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