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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回望(散文)

作者:

李令臣

当城市的霓虹晕染开窗外的夜色,案头的日历正静静翻过2026年的5月。我握着笔的手,忽然悬在了半空。一阵风从窗缝里悄悄钻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香,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恍惚间,我仿佛又站在了那片被风拂过的土地上——我的故乡,砀山一个连名字都朴素得紧的村落。它像一枚被岁月细细打磨的琥珀,将我生命里最滚烫的时光,都完完整整地封存在了记忆最深的褶皱里。而在这琥珀的正中央,是父母那永远温暖的身影,是兄弟间紧紧相牵的手,是亲情密密织就的一张网,兜住了我此生所有的苦难与欢喜。我的家在砀山县程庄镇东李楼村,像一颗遗落在田野深处的谷粒,安静地嵌在砀山与萧县的交界处。向东望去,是萧县杨洼的田埂,向西连着本县郭庄的炊烟。距砀山县城30里,离徐州城45里,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点,可就是这小小的点,却盛着我一辈子的依恋。我出生在1954年的深冬。母亲后来常常说起,那天的雪下得真大啊,连村头老榆树上的喜鹊窝都被压塌了。我仿佛能看见那样的场景: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整个村子都沉在一片茫茫的雪色里,只有我家那间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倔强的炊烟。可记忆里的童年,更多的不是雪,而是那困难时期的生活,如今想来,那些年的艰辛,像是烙在心上的影印。日子久了,影印还在,只是不大疼了。偶尔想起来,像是摸到一块旧伤疤,心里软软的,酸酸的,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我至今记得,父亲从他工作的医院徒步走回家,怀里紧紧揣着半块菜饼。他到家时天已经黑,我们都睡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那半块菜饼,他掰成了几小块,分给了我们兄弟几个。母亲把榆树皮磨成粉,和着花生皮、棉籽壳磨成的淀粉,蒸成一锅黑乎乎的窝头。那粗糙的口感,像砂纸一样磨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整个嗓子都是疼的。可我们还是抢着吃,因为那是活下去唯一的希望。艰难的生活像一把刻刀,在瘦弱的我身上,一刀一刀地雕出了对知识的渴望。村里的小学是大户人家留下的老房子改的,桌子是用土坯砌的,夏天还好,冬天冷得手上的冻疮一个接一个地裂开。可就是那样的小学,成了我人生的起点。我先后在那里读完了初小和高小。1965年的夏天,我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和露着脚趾头的鞋子走进了砀山中学的考场。放榜那天,当我在那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大红纸上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眼泪混着汗水,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泥土里。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切地觉得,知识或许真的能像一把锄头,刨开命运那层厚厚的冻土。可命运的风,总是吹得人猝不及防。那年,一场风暴击碎了我的大学梦。我背着铺盖卷,一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村里。远远地看见那几间熟悉的土坯房,心里像被谁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凉飕飕的洞。母亲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碗温热的玉米粥轻轻放在我面前,说:“孩子,天塌不下来,种地也能活出个人样。”从那天起,我扛起了锄头,跟着母亲在地里刨土。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硬硬的茧。可我没有丢下书。我在田埂上看书,在月光下写字,那些被我翻烂了的课本,书角都卷了起来,书页上满是泥土和汗水的痕迹,却成了我灰暗里唯一的光。而母亲,总是在我看书的时候,默默地坐在旁边,就着同一盏油灯纳鞋底。她偶尔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又满是期许。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母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可她的脊梁,却撑起了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总爱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写字,嘴里一遍遍地念叨着:“多认几个字,将来就能走出这黄土地。”她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都省给了我们兄弟几个,自己却偷偷啃着糠菜团子。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用力扎进厚厚的布里。她的眼睛熬得通红,眼角的皱纹被灯火照得深深的,可手里的活却没停过一下。母亲的爱,像春天的细雨,润物细无声。她从没教过我什么大道理,却用最朴素的行动告诉我,什么是坚韧,什么是善良。有一年冬天,家里左支右绌,连喘口气的余地都少得可怜,母亲把家里仅有的一捆子自织的土布卖了,换回一袋红芋片。第二天,她把红芋片磨成粉,蒸成窝头,看着我们吃,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还嫌窝头不好吃。如今想来,那些话像针一样,一针一针扎在我心上。父亲是个医生,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他话不多,每次回来,总是默默地在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可他的爱,藏在他沉默的行动里。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会悄悄把我的课本藏在田埂上,藏在一个不会被土弄脏的草窝里,让我歇着的时候能看一会儿。他从不说什么鼓励的话,可那个藏课本的动作,比任何话都让我心里发烫。我永远忘不了离开家乡到外地读书的那一天。天还黑着,母亲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煮了几个鸡蛋,趁热装进我的布包里。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我整理衣服,把衣领翻了又翻,把扣子扣了又解、解了又扣。“到了外面,要好好读书,别想家。”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手却在微微发抖。父亲扛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慢。到了村头那棵老榆树下,他停下来,把行李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记住,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这里是你的家。”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忍不住蹲下来,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在那个生活艰辛的年代里,邻里之间的情谊,像寒冬里的一盆炭火,暖透了岁月的每一个角落。我家邻居有一位长我三辈的老奶奶,她的男人在外地唱戏,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有一回她得了急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却没有一分钱看病。母亲知道后,二话没说,把家里仅有的十二块钱拿了出来。老奶奶握着母亲的手,眼泪直流。母亲只是笑了笑,说:“谁家没个难处,互相帮衬着就过去了。”那种淳朴的情谊,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我参加工作后,每次回老家,都会去看望那位老奶奶。她年纪大了,有时候认不清人,可一提起母亲的名字,她的眼睛就亮了。故乡的美景,不是名山大川,没有奇峰秀水,可在我心里,它像一幅淡墨画,一笔一笔都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村东面有一条河,我们小时候都叫它蒋河。后来我到政府工作,查资料才弄清楚那条河叫湘西北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成群的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夏天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会在河里摸鱼、洗澡,母亲就坐在岸边的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嘴上不停地念叨着:“小心点,别往深地方去!”有一回,我在河里摸到了一条大鲤鱼,足有两斤重。我抱着鱼光着脚丫子一路跑回家,鱼尾巴甩了我一脸的泥水。母亲把鱼炖了一锅汤,那鲜美的味道,我至今闭上眼还能尝到。村里的那个坑塘,面积不大,夏天却像一面锃光明亮的大玻璃镜,把天上的云、岸边的树,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泥鳅。用手捧一点水洗洗脸,冰冰凉凉,舒服得直沁到心窝里。坑边的柳条随风摆动,摇摇曳曳,像姑娘们的长辫子。每到盛夏,蝉鸣蛙叫交相呼应,这边歇了那边又响,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动人心弦。那坑塘是我和伙伴们洗澡的好去处,每到夏天,我整天泡在那水里,无拘无束地打闹嬉耍,水花溅得老高,笑声传得老远。那样的日子,真是令人沉醉。还有村头那棵老榆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老榆树下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乡亲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孩子们在树影里捉迷藏,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偶尔有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过来,敲着梆子,吆喝一声,大人们就会从衣兜里掏出几毛钱,换几块热乎乎的豆腐。这些平凡的景物,在别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在我心里,它们比任何名山大川都珍贵。它们是我童年的伙伴,是我生命的底色。每次想起它们,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对故乡的思念,对童年的怀念,更是对亲情的深深眷恋。1973年的春天,我再次背着铺盖卷,离开了家乡。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拼命地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我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去了。可我没想到,故乡的影子,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牵着我的心,不管走多远,都挣不脱。而母亲的叮嘱,父亲的背影,兄弟的眼神,像烙铁烙过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参加工作之后,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波澜壮阔的大海,见过巍峨入云的高山,见过繁华似锦的都市。可最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故乡那片黄土地。我常常在梦里回到故乡,回到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回到母亲身边,回到村前那条清澈的小河边。每次从梦里醒来,枕头都湿了一大片。如今,我已经年过七旬,头发也白了,脚步也慢了。可我还是常常想起故乡的一切。想起母亲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想起父亲的背影——他转过身去的样子,肩膀有些宽,又有些佝偻。想起邻里之间的情谊,想起故乡的每一条小路、每一棵树、每一片云。这些记忆,像一颗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珍珠,一串串地串起了我的一生。而其中最亮的那几颗,无疑是亲情的光芒——那是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身影,是父亲在田埂上藏课本的动作,是兄弟们在一口锅里抢窝头的情分。我知道,故乡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它是我生命的起点,是我力量的源泉,是我精神的归宿。在那片黄土地上,我学会了坚韧——像母亲那样,再苦再难也不吭一声。我学会了善良——像母亲那样,把仅有的十二块钱送给更穷的邻居。我学会了感恩——像母亲那样,一辈子记得别人给过的一丁点好。这些品质,像一颗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树,陪伴我走过了人生的风风雨雨。而这一切,都源于母亲的爱,父亲的支持,兄弟的陪伴,源于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回望故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来路,也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自己的归途。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活到多少岁,故乡都在我心里,像一盏灯,风雨不灭地亮着,照亮我前行的每一步路。我也知道,我的身上流淌着故乡的血脉,骨子里刻着故乡的印记,心里装着故乡的希望。我会把故乡的精神,把那份浓浓的亲情,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传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在那片黄土地上,有一群淳朴善良的人,他们用坚韧和勇气,用亲情和友情,在艰难的岁月里,安安静静地书写了自己的人生。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麦香似乎又浓了一些。夜色深了,城市的霓虹一盏一盏地熄了。我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故乡,我永远的根。亲情,我永远的魂。李令臣              2026年6月1日凌晨于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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