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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门子
时间:2019年07月17日信息来源:本站原创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徐士泰

 

 

随着房顶上的炊烟渐渐地散去,村子里便断断续续地传出吆喝声。“俺爹,吃饭喽!”这是孩子在喊他(她)的父亲。“狗剩他爹,恁也不知道清晨晌午了,还不回家捣肠子?!”这是悍妇狮吼她的男人。“平均,你都快要戴亲(结婚)了,疯到哪里去啦?赶快回家吃饭!”这是母亲在喊她的儿子。

人们不禁要问,狗剩他爹到什么地方去啦?其实他并没有跑多远,就在本村里溜门子。

一到农闲,溜门子便成为村民必不可少的社交活动。一年四季,农民除了赶集上店、外出走亲戚之外,其活动范围很少走出生于斯、长于斯、劳于斯、歌于斯、老于斯的村庄里。这种活动叫溜门子,有的地方叫串门。

溜门子的人到了他所要造访主人家的门口,先是停稳步,使劲地跺跺脚,有意地咳嗽两声,接着大声问道:“谁谁在家吗?”主人的媳妇听到吆喝声,赶紧地开门应道:“在家,恁二叔,快到家坐坐。”又转回头往屋里喊,“他爹,狗剩他爹来啦!”这时,主人端着旱烟袋,急忙从里屋赶过来,笑嘻嘻地说:“俺在家,阴天老雨的没出去,正想找恁拉拉呱哩。”客人接过女主人递来的小板凳,说:“恁忙恁的,俺弟兄俩没啥事,坐一时就走。”

进屋之后,两个男人各点上自己的旱烟袋,什么也不说,只管巴嗒吧嗒地抽烟。不待半袋烟的工夫,俩人的头上飘起了团团烟雾,为即将开始的闲话营造出温馨的气氛。抽过了第一袋旱烟,他们分别把残灰倒在脚前,娴熟地从挂在烟袋杆上的烟包里摭出烟丝,又迅疾地把刚才倒在地上的残灰按在烟窝上面,用大拇指按了几下,猛抽一口,烟窝闪着火星。随着咝的一声响起,接着第二袋烟抽了起来。如果客人没带烟具,主人会把装有烟丝的旱烟袋点上火,用嘴吸几口,然后细心地把自己含过的烟嘴用手擦一下,双手递给客人享用。

过去家乡的男人几乎人人都抽旱烟。出门时,男人不是把烟袋拿在手上,就是别在自己的腰带里。路上碰见熟人,便会客气地让着别人抽烟,熟人连声说:“俺腰里有,俺腰里有。”这是客套话,和平时见面时首先问一声“恁吃过饭了吗”一样,其实并不是真的要请别人吃饭。

抽旱烟并不只是男人的专利,家乡一些女人也爱抽。不过比起男人来,她们使用的烟具着实简陋。女人使用的烟袋比男人的小一号,有的连烟嘴都没有,撮碎烟叶放在用柳条编的团筐子里,抽烟时才端着它。男人的烟袋要有烟嘴的.讲究人使的烟嘴是用汉白玉做成的。说什么使用玉石烟嘴可以避邪养身,如果使用长了,烟嘴上还会长出东西来。但比起辜鸿鸣先生(满清时代精通西方科学、语言及东方华学的中国第一人)的一壶多杯之说,那是小巫见大巫了。男人的烟袋不仅要有玉石烟嘴,还要缝制一只好看的烟包子。烟包子上用彩色的丝线绣上鸳鸯、荷花什么的。

包子大都是自己的女人制作的,在昏暗的油灯下,女人为了讨自己男人的欢心,用心地缝制着。好看的烟包子,是男人炫耀自己的上好物件。当然,女人得到自己男人的回报,无非是一时的笑脸和男人传递给她的二手烟。唉!可怜的女人啊!

前来溜门子的狗剩他爹的旱烟杆上就系着只狗剩他娘绣制的烟包子。这时,两个男人已经抽完了第二袋旱烟,不约而同把灰磕在地面上,接着拿着麦秸秆子把烟管捅了几下,直到捅出一些黑黝黝的油烟为止。据说长虫(蛇)最怕这玩意儿。一旦碰上烟油,长虫就像吃了蒙汗药似的晕头转向,真是一物降一物。最后,俩人麻利地把烟包子缠在烟袋杆子上,说明他们的抽烟告一段落。不知是谁率先打开话匣子,他们前八百年后八百代地侃了起来。讲到高兴处,两个男人像孩子似的相向而笑,有时竟然笑出泪水来。讲累了,沉默一时,谁也不开腔,陷入亢奋之中。

过了一会儿,烟瘾犯了,两个男人又一边抽烟,一边聊着自己听到的新闻。时间就在他们的烟袋里慢慢地流去。这时,女主人沉不住气了,因为快到中午生火做饭的时候,自家的孩子已经饿的叽叽乱叫。她几次伸长脖子向里屋里瞅了瞅,可是男人们谈兴正浓,丝毫没有收场的迹象。当隔壁邻居家传出锅碗瓢勺协奏曲时,女主人实在忍不住了,把心一沉,走向里屋笑眯眯地对客人说:“二叔,恁中午别走啦,在俺家随便吃点好不好?”这和戏剧中的端茶送客有异曲同工之妙。狗剩他爹猛地站了起来,知趣地说:“不啦,狗剩他娘肯定把饭烧好了,若再不回去,她就喳喊悲叫地吆喝啦。”说完他就拿着烟袋,连走带跑离开了,男主人急忙起身边送边说:“他二叔,咱弟兄俩的话还没说完呢,有空再来。”回到屋里,他向忙着烧饭的女人狠狠地瞪了几眼,怪她不给自己面子。

男人溜门子并不全是拉闲呱。如果想向别人打探急于知道的消息,或者遇到事情,自己一时拿不定主意,需要找个热心人帮助参谋参谋,或者因家里饥荒而有求于别人,那就得溜门子。溜到别人家里,单对单地交谈是最好的方式。不过这些有目的溜门子的人,一般不会在主人家里待得过长,一旦达到目的就会起身告辞了。因为家里还有一摊子的事等着他回去处理呢。

使城里人想不到的是,在农村越是在吃饭的时候,溜门子的人越多。溜惯门子的人,在锅里搲一碗饭,从菜盘罩搛点咸菜,径直地走出家门,然后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老槐树下或碾盘周围,边吃边聊。聊到一定火候,他(她)们会互相察看对方碗里的饭菜,碰到可口的,便不打招呼从别人碗里搛上两筷子,接着又走东家串西家地溜着。结果,吃一碗饭能溜半个庄子。

和抽旱烟袋一样,溜门子也不是男人们的专利,女人溜门子的频率往往高于男人。但是,女人是烧火做饭的主力军,所以比起男人来,女人溜门子的时间不能过长。这是人老几辈子定下的不会更改的不成文规矩。

女人溜门子不外乎以下几种情况。有的在几天前就跟闺密约好了,过几天到她家里去拿鞋样子。因为她们除了要做一家老小的吃喝,还要缝制全家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脚下踩的;有的听到别人传话,说某某在背地里讲了自己的坏话,憋得难受,要到传话人家里问个究竟;有的在家里跟自己的男人闹气,或看不惯公公婆婆的冷脸,要到闺密家里说说体己的话儿;有的因为老天犯了下雨的瘾,姊妹闺女们闲得在家待不住,相约聚在一起缝制“扫天婆”,缝好后把它挂在屋檐下负责扫走天上的阴雨。“扫天婆”的做法简单,只要把它缝制成女人形状,然后用旧布给她穿上长短不齐的衣衫就行了。说起来也是奇怪,她们把“扫天婆”挂上不久,天空就慢慢地转晴了。究其原因,连阴多少天了,姊妹闺女们才动手做“扫天婆”,所以她们一挂就灵啦。

不过,女人溜门子有时会溜出事来。俗话说“三个女一台戏”,和男人相比,农村的女人爱说爱笑,爱打爱闹,一不留神就把不该说的话捅了出来。经过爱扯“老鸹舌子”的女人添油加醋地传播,结果闹出了一场风波,弄得张嫂不理李嫂的,即使撞见了,谁都装着没有看见,扭头就走。好在农民交往圈子小,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即使大家不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但还是要在一起劳作啊!加上女人心软,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几天就结束了冷战,很快就恢复了“邦交”关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农村溜门子习俗已是日渐式微了。随着进城的农二代、农三代的出现,农村就有了“空壳村”之说。留下来的老年人不仅腿脚不灵,还要照料儿子留下来的孙子辈。当他(她)们忙完地里的活儿时,已经黑灯瞎火了,老胳膊老腿的懒得动弹。

于是,溜门子就成了昔日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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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编辑:ling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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